听黑蚁王讲一个故事

    你现在听到的是周云蓬的《盲人影院》(专辑《沉默如谜的呼吸(2004)》),歌词如下:

这是一个盲人影院,
那边也是个盲人影院。
银幕上长满了潮湿的耳朵,
听黑蚁王讲一个故事。

有一个孩子,九岁时失明,
常年生活在盲人影院。
从早到晚听着那些电影,
听不懂地方靠想象来补充。

他想象自己学会了弹琴,
学会了唱歌,还能写诗。
背着吉他走遍了四方,
在街头卖艺,在酒吧弹唱。

他去了上海苏州杭州
南京长沙还有昆明。
腾格里的沙漠阿拉善的戈壁
那曲草原和拉萨圣城。

他爱过一个姑娘,但姑娘不爱他,
他恨过一个姑娘,那姑娘也恨他。
他整夜整夜的喝酒,朗诵着号叫。
(白)我看到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

他想着上帝到底存在不存在,
他想着鲁迅与中国人的惰性。
他越来越茫然,越来越不知所终,
找不到个出路要绝望发疯。

他最后还是回到了盲人影院,
坐在老位子上听那些电影,
四面八方的座椅翻涌,
好像潮水淹没了天空。

    如果我们不把这首歌仅仅当作周云蓬的自叙传的话,盲人影院本身以及歌中的主人公“他”便有了更多丰富的寓意,这种看似“以意逆志”的分析(如果你不称其为无端揣测)或许恰能切中歌者的原初思想。
    在这首歌里,失明人“他”便是社会上的我们每一个人,而这个社会本身其实就是一个“盲人影院”——我们这些失明者生活在一个失明的城市里。失明的城市?这让我想起不久前国家话剧院根据萨拉马戈作品改编的话剧《失明的城市》,让我想起那张海报,那个空洞的瞳孔。
    《盲人影院》不仅仅是一首歌,更是一首诗。在这首诗里,第二段是一个起始,由最后一句“听不懂地方靠想象来补充”发生。它告诉听者与读者,下面的东西大多是失明人的想象。而这种想象一直持续到诗的第六段,直到他“找不到个出路要绝望发疯”。而回想下我们的生活,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们都曾经年少过、彷徨过、漫游过、追寻过,我们爱过也恨过、迷乱也疯狂过,我们的生活与想法不正和这个孩子一样吗?所以我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失明的人、盲目的人,肉体上也许不是,但灵魂却是瞎的、黑暗的。
    但我又怎么推出社会本身是个“盲人影院”呢?那是因为我们的想象由社会上映的一幕幕人间戏剧所激发,而自己也终究摆脱不了社会(在想象中生活只能“绝望发疯”),所以最终还是要回到社会。这就如同失明人从盲人影院出发,“最后还是回到了盲人影院”。所以说我们的社会就是个盲人影院,它什么也看不见,是“失明的城市”。
    以上是对《盲人影院》整体寓意的臆断,另外想谈谈个别诗句带给我的一些启发。
    也许很多人会和我有相近的感受——第五段的那声朗诵“我看到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它让我想起了海子在酒馆儿里读诗换酒,想起了鲍家街43号乐队的第一张同名专辑,在那张专辑封套的内部,写着这样一句话:“经过许多年许多幻想,我们青春购买的梦和灵魂,残酷的变化将大脑洗练殆尽,价格昂贵的虚无、日复一日的眼泪,填满了这世界上最优秀的心脏。”一边儿是最杰出的头脑,一边儿是最优秀的心脏,相跨将近十年,感喟愤懑的心情却没有改变。
    这首歌最精妙的地方应该是结束部分,结尾提及的“四面八方的座椅翻涌/好像潮水淹没了天空”其实早已在歌曲开始前的背景音乐中暗示了,这样首尾相续,一个离开影院却又不得不又回到影院的人便在这样如潮水般翻涌的声音中浮现出来。另外我们还能听到哨音和钟声,而这些是意味着开始抑或结束?

                                           小石
                                       丁亥仲夏